作者：亭子间爷叔
上海史话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自来水笔”时代的回忆 
     

    钢笔，还有一个名称是“自来水笔”，日文汉字中则写成“万年笔”，意思大概是一笔在手，一辈子可用之不竭。我读小学的时候，一、二年级学生只能用铅笔，到了大约小学三年级时，父母给我买了一支小小的学生钢笔，从此我开始了用钢笔的历史。 

    那时，小学生功课很多，一放学回到家里，就旋开钢笔的笔套，把笔尖伸入墨水瓶中，用笔后端的皮囊吸饱了墨水，接着就写啊写啊，一直不停地写到晚上9点以后。预备测验、考试时期更是加倍的写，写得握笔杆的右手中指第一关节下的皮肉凹了下去，少量漏出的蓝墨水把这一段手指的皮肤染成了蓝色，我当时以为这种蓝色再也褪不掉了呢。 
    还有，我们当时钢笔里用的是蓝黑墨水，好象一瓶英雄墨水的价钱是一角四分，这种墨水里似乎加了某种香料，有一种好闻的气味。每当墨水用完，就到附近的小文具店去另拷，店员会拿出一个量杯，从大瓶子里仔细地倒出适量墨水，然后倒进你带去的墨水瓶里，大约四分钱。有的同学喜欢用纯蓝墨水，甚至有用绿色墨水的，是老师屡次禁止的。有时候在学校里我的钢笔里的墨水用光了，其他同学会将自己的钢笔中墨水打出来，让我的钢笔在下面一面接一面吸，经过这样的“输液”，我的钢笔又可以写一段时候了…… 

    这种记忆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。我不是仔细的人，钢笔一支支地用坏，也常常遗失，父母只好一支支地给我再买。现在，那个写钢笔的时代已经过去甚远了，只是在我的抽屉里，还可以找出那时期的纪念品——一大把用坏了的各种牌子的钢笔。 

    而对于当时的大人，钢笔还是一种时髦品，一种表示身份的标志。我父母的抽屉里，就有别人作为新婚祝贺的礼品——一盒“派克”礼盒，包括一支“派克”金笔和一支同牌的活动铅笔。在当时的文具店里，各种牌子的钢笔被放在显要地位陈列着，其中有“金星”、“英雄”、“永生”、“关勒铭”等等。我对“金星”钢笔印象很深：黑色的笔杆似乎有些粗胖，大头大脑的，笔套上一道“克鲁米”的环和一个夹子闪闪发亮。青年小生，梳着“三七开”的分头，一身笔挺的中山装，右胸的小口袋里，别上一支崭新的“金星”钢笔，走在路上，立刻让人刮目以待，觉得你一定是一位干部，一位教师，是有知识，有身份的人。若做“毛脚女婿”第一次上门，定会讨得未来丈母娘、老丈人的欢心和赞许。但要是换了现在，这样的打扮上门，定会把未来的大舅、小姨们笑得人仰马翻。 

    说到钢笔，我时常会想起两个人来——他们是靠钢笔为生的：我的姑母是一位中学教师，她说，在她当时教的学生中，有一个家庭经济较困难的学生，其父亲是在弄堂口摆一个小摊，专门给人修理钢笔的。有一次，她布置学生们做作文，题目为“我的理想”，这个学生在作文中写道：“我的理想就是象我父亲一样，将来摆一个摊子，为人修理钢笔”。据我姑母说，不久，这个学生毕业了，果然继承了父业。从此，他父亲原来坐的那条弄堂口修笔摊上，换了一个青年师傅，不管风雨寒暑，默默地修理着钢笔。还有一人，那是我有一次去城隍庙，或是淮海路看到的一个中年人，他肩上披了一块布，上面插了十几支旧钢笔，有黑色的、紫红色的、蓝色的，每一支上面都刻了各种体的书法，还有山水、花鸟、名人肖像，刻得非常精细，栩栩如生。尤其是那蝇头小楷，笔杆上一小段面积里，刻了四、五行约几十个比菜籽还小的字，而且每个字都是那么的秀丽工整，可称微雕艺术品。他一面刻着钢笔，一面向围观者介绍自己的手艺。当场就有人照应他的生意，请他在自己的钢笔上刻名字——大约一个字几分或一角钱。我看他这样辛苦地刻一天，也赚不到几元钱，但他仍是那样认真地为他人刻着，可见，他从事这样的工作，既是为了生计，同时也出于兴趣。 

    时代在进化，人们的书写方法、工具也不断更新着，从使用钢笔到使用水笔，而且正朝电脑打字，再由打印机输出的方向发展着，钢笔似乎有将被淘汰到“古董”行列去的趋势。我不禁想道，那两位靠钢笔为生者，他们现在境况如何呢？